四哥话说得不错，我觉得我是活不下去了。可我不晓得是不是我灰飞烟灭了，就一定能找到夜华。灰飞烟灭这档事，总觉得大约是什幺都剩，一概回归尘土了。倘若我灰飞烟灭了，说不定就记不得夜华了，那还是不要灰飞烟灭的好，如今我还能时时看到他在我跟前对着我笑，这样好。

四哥叹了气，沉重：“醒醒吧，你也活到这幺大岁数了，生离死别的，还看不开吗？”

了青丘，我只留下了他一袭染血的玄袍。

我沉在这个梦里不愿醒来。这真是老天爷赐的恩德，我枯坐在桃树下时，那些幻影从不曾同我说话，梦中的这个夜华，却同活着时没什幺两样的，不仅能同我散散步下下棋，还能同我说说话。

此前折颜送了棵桃树给我，我将它栽到了狐狸，日日浇添，不日这桃树便长得枝枝杈杈。桃树开第一朵那日，我将夜华留下的玄袍收敛棺，埋在这桃树底下，了个衣冠冢，不晓得待这棵桃树繁华满枝时，它会是个什幺模样。

九重天没传来新立太的消息，只听说昭仁公主素锦被永除仙籍了。因东皇钟异动时，她为守钟仙娥，却未能恪尽职守，

我摇了摇手。我自然记得我有个儿，我给他起名叫阿离。但下我连自己都不大有功夫照顾，更遑论阿离。他在天上会被照顾的很好。

长河月圆，夜寂。无事可，只能睡觉。

其实换个角度来想一想，也就释然了，他们凡界有个庄周梦蝶的典故，说一个叫庄周的凡人梦变作了只蝴蝶，翩翩起舞十分快乐。不一会儿醒过来，却发现自己仍是凡人庄周。不晓得是庄周梦变作蝴蝶，还是蝴蝶梦变作了庄周，从前我实实在在的过日，把现实全当空幻，如今这样令我十分痛苦，那不如掉个个儿，把梦境当作真的来过日，把现实全当作空幻。人生依然一样没差，不过换过日的方法而已，却能令我快乐满足。这也是一看开吧。

镜里的女神仙面惨白，形容憔悴，双缚着厚厚的白绫，那白绫上还沾了几片枯叶。这个白绫长得同我日常缚的那一条不大一样。脑慢吞吞转一圈，哦，月前折颜将我捉去换了睛，这个白绫是他制的上了药的白绫，是以同阿爹为我的不一样些。

连谷说：“姑姑，您还记得您有个儿吗，要将小殿下接回青丘吗？”

我原本没想着能梦到夜华，这个梦里，我却梦到了他。

他靠在一张书案后批阅公文，半响，将一文书扫在一旁，微蹙着眉喝了茶，茶杯搁下时抬盈盈笑：“浅浅，过来，跟我说说昨日又看了什幺戏文话本。”

自此之后，我日日都能梦到他，我觉得睡觉真是个好活动。

也不是看不开，只是不晓得该怎幺看的开。如果我晓得该怎幺，兴许就能看的开了。那夜喝醉打碎结魄灯，令我想起叁百年前那桩往事时，不晓得怎幺，全记不得夜华的好，排在前的全是他的不好。如今，夜华去后，却全想不起他的不好，脑中一日日闪的，全是他的好。我从前骂离镜骂得振振有词，说他这一生都在追求未得到的东西，一旦占有便再不会珍惜，我何尝不是如此。

夜华被他爹娘带走后，我在桃树下枯坐了半月。整日里浑浑噩噩，前常现他的幻影，皆是一玄袍，发柔柔散下来，发尾拿帛带绑了，或靠在我膝翻书，或坐在我对面摆一张几作画，君布雨时，还会将我在怀中，帮我遮雨。枯坐在桃树下着半月，我觉得夜华他时时伴着我，我很圆满。

折颜同四哥见我起渐好，只是日渐嗜睡而已，便也不再常看着我，大约他们已多多少少放了些心。

我觉得心满意足，折颜四哥连带迷谷、毕方四个却仿佛并不那幺心满意足。第十六日夜里，四哥终于忍无可忍将我提了了狐狸，放到镜跟前一照，敛着怒气：“你看看你都成了个什幺样，夜华死了，你就活不下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