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这样想着，忽然听得有诗的声音“谁呀？”她不由得问“这么放肆！”

“会怎么想？是在想，凡事都是你有意跟他们为难吗？”

太监和女喜结兄妹，弟，原是由来已久的习惯。丽妃中有个小太监，遇见双喜，总是结着叫“”但双喜看不上他。于是就有人笑那个小太监“癞蛤蟆想吃天鹅”这话传到双喜的耳朵里，气得一天不曾吃饭。自然也最恨人家把她跟那小太监扯在一起。

“妹妹，你这话可不对了！”东太后不知她的误会从何而来，只想着要赶快解释“咱们俩，分什么你啊我的？肃六能听我的话，当然也能听你的话。就是他要记恨，也决不能记你一个人。”

“你倒好！让你来办事，一去就没有影儿了。”

“我明白了，是大行皇帝常常念，这小东西听会了？”

双喜有意要显一显她在东太后面前的得，毫不在乎地笑：“我正伺候丽太妃，等梳妆好了，要过去请安，谁知你老人家等不及，倒撵了来了。”

“哼！你也知你自己是胡说八？你们这儿胡说八的人多着呢！主宽厚，纵容成你们这个样。不是喝酒，便是赌钱，输了就偷，再不然就是嚼，些没影儿的话来糟蹋人！”双喜越说越气，狠狠地又加了一句：“赶明儿索等我回明太后，一人一顿板，都给撵了去，也让你们主少生一儿气！”

“那有这个规矩？”双喜笑着回答。

这就是东太后的以德服人。丽太妃送了她回来，不住叹，如槁木死灰般的一颗心，也渐渐萌发了一丝生趣，她留双喜在那里吃饭。各妃嫔都自己有小厨房，银米料，定下分例，月或日支领，丽太妃占便宜的是有个大格格，皇女的分例仅次皇一等，并在一

自从大行皇帝崩逝，丽太妃自殉遇救以后，她就象变了个人似地，常常可以整天不说话，女问她，也只是报以茫然的。原来就怕烦嚣、喜清静，现在越发厌烦有人在她前，所以女不奉呼唤，就听了她的声音，也不去理她。这时在窗外看见双喜在替她们代为伺候，才不能不赶了来当差。

“不用，不用！”东太后指着丽妃的卧房说“我到你屋里坐坐！”

双喜便走过去揭开覆在镜上的锦袱，上面薄薄一层灰，可以想象得到，丽妃已好几天不曾用过镜了。

双喜动作捷，取过一把黄杨木梳，先替她把发捋一捋平，可是来不及上“两把儿”东太后已经踏了来。

“也不是我等不及。”东太后看着丽太妃说：“我想一想还是不要你上我那儿去的好，省得见了面，有人不痛快，给冷脸你看。有两句话，还是我自己来跟你说吧。”

“如果他们真的要这么想，我明儿个要跟他们说一句话，这句话一说，就全明白了。”

于是西太后又说了：“也不是为别的，每一次都是我驳他的回，我恶人的次数太多了，怕肃六真的跟我撞，我得顾咱们的分，还能在那儿跟他拍桌吗？所以还是我自己忍着儿，，你跟他说好了，他听你的话。”

西太后苦笑了：“，谁象你那么忠厚呀？”

双喜一面笑骂着，一面转脸去看丽太妃。这一看笑容顿敛，只见刚了一把脸的丽太妃，泪痕宛然，那不知名的幽恨地都堆在眉尖上。

“不必了！我得走了。”东太后起又说：“我把双喜留在这儿，让她陪着你说说话，解个闷儿。”

刚只两句，双喜瞥见丽太妃又有伤心的模样，便蓦地站起来一拍手掌，喊一声：“咄！”把鹦鹉的“雅兴”给打断，然后转过来，劝丽太妃。

那白鹦鹉也怪，不知它何以竟能记得那么多诗，这时倒又在念了：

“才在这儿伺候着哪！”双喜滴滴地在门外答应了这一声，随即也掀帘屋。

“倒不是从大行皇帝那儿学的。”有个女接说了这一句。

因此，她觉得自己也应该特别有所表示：“既然这么说，我照你的意思办就是了。明天我跟肃六他们说。你说，让她们什么时候走啊？”

这话使东太后大为诧异，每次召见八大臣，不都是你一个人拿主意，告诉他们如何如何？为什么这话又要别人来说呢？自己这样发问，却说不来，只怔怔地望着她。

这是对西太后全力支持的表示，她心里不免得意，三言两语就换来如心如意的好，然而也不免可怜她太老实，竟是如此容易受人摆布。

“别理她们。”丽妃摇摇，有气无力地说：“你忙得很，今儿来，必是有话说？”

“话是不错。可是他们不会这么想。”

于是丽太妃慌忙拭一拭泪痕，一面起，一面不安地说：

“啊，那不敢当。我到太后那儿去吧！”说着摸一摸脸，是要重新梳妆的样。

那白鹦鹉倒又在长了：

“争传婺女嫁天孙，才过银河拭泪痕！但得天家千万岁，此何必怨长门？”

然则这是丽太妃最近常念的两首诗，总有番意思在内，那是什么呢？双喜起了好奇心，想着得找个人把这两首诗讲一讲才好。

等打来脸，扶着丽太妃坐下，她指着妆台旁边的一张凳对双喜说：“你也坐！”

肯说来的意味。西太后自然明白，这个人必是肃顺，心里在想：

别的女相顾无语，双喜却忍不住相劝：“怎么又伤心了？丽太妃，你千不看，万不看，看在太后的分上，太后只一提起来就发愁，怕丽太妃老这么伤心，于不好。”

这是指西太后，一见了丽太妃，总是冷冷地理不理。太后如此恤，她又激、又酸楚，忍着泪答：“太后的恩典，天地厚，只怕我今生报答不尽了！”

“你是客，跟她们不同。你坐着，咱们说说话。”一面说，一面去拖双喜的衣服。

就这样，双喜大模大样地一一走过去，最后到了丽妃里，静悄悄地声息不闻。等咳嗽一声，便有个女叫福儿的，跑了来，脱便问：“双喜，你来找谁呀？可不是找你兄弟吧？他给派到别去了，你不知吗？”

丽太妃先迎面请了个安，接着便奉太后上坐，待行大礼。

丽太妃摇摇，然后又说一句：“等几时闲了，我跟你慢慢儿说。其实，我也不太懂，这都是大行皇帝在的时候喜念的诗。”

“反正不是找你！你不！我告诉你，我奉东皇太后懿旨，有话跟你主说。你能替你主担得下来，我就把话告诉了你，上就走，省得惹你们讨厌。”

福儿一则知是自己的错，再则也不敢得罪双喜，挨了顿臭骂，只得陪着笑，讪讪地问：“那么你找谁呢？”

因此，这时听见福儿冒冒失失地开玩笑，顿时把她那张一路受了恭维，得意洋洋的俏脸拉了下来，一双金角一瞪，骂：“你胡说八些什么？看你这个狼劲儿，少在我面前摆！

“双喜！”丽妃问：“你在跟谁闹呀？”

“是福儿。说话好没有理。”

于是双喜受命去访问各，同时又接到特别指示，去看看丽妃的情形。每到一，无不听到怨声，太监女，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大骂肃顺不通人情，见了双喜，知她是两太后面前的红人，纷纷诉苦，要求至少过了八月半，最好是二十开外动。

你也知肃顺可恶了吧？

骂完了也不理福儿，自己掀起帘了屋，恰好看到丽妃从里面来，便定定神先请了一个安，抬看时，数天不见的丽妃，越发憔悴了。

“银海居然妒女津，南山仍锢慎夫人；君王自有他生约，此去惟应礼玉真。”

“！”西太后等了一会，见她未说，只好追问：“你倒是要说句什么话啊？”

不说话自然是有所踌躇。她对自己要说的这句话，是不是太过分了些，觉得应该重新考虑。但禁不住西太后尽拿敦的光盯着她，终于原封不动地说了来：“我要告诉他们，你的话也就是我的话。谕旨、批答不是两颗印吗？那当然就是两个人的责任。”

“双喜呢？”

衔命遍访六的双喜，早知两的本意，成竹在，落得摆摆架，显显手面，所以每遇拜托她向两言，宽限日期时，她总是很神气地答：“好吧，我跟两位太后去回。

于是总有人又这样说：“那还用说吗？谁不知你是两位太后面前，言听计从的大红人儿？只要有你一句话，准成！”

听她这样说，双喜才请了个安，在一旁坐下。映着北窗的光，细细打量着丽太妃，心里喝声采：真是个人儿！那细腻得如象牙似地肤，黑得象漆一样的发，以及那一双顾盼之间，慑人魂魄的睛，都不是一时的憔悴所能改变得了的。但是，虽何用？只不过徒遭妒嫉而已。

“对了，这你算是明白了，起来吧！”东太后极欣地说“我还告诉你一句话，你带着大格格，九月二十三跟我一起回城。这一趟回去，也跟来的时候差不多，路上也舒服不到那儿去。你趁早把养养好，才吃得了这一趟辛苦。”

这一说把福儿的脸都吓黄了，慌忙告饶：“双喜，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跟你胡说八了。再要说，就让我嘴上长个疔！”

“你别这么说。”东太后的语气极平静“我也不是对你特别好。对你好，也只能摆在心里，里这么多人，不能让人说我偏心。只是大行皇帝临终之前，一再嘱咐，要我好好儿照应你。你也该想着他后还不放心你，自己当心自己的。象驾崩的那一天，你生了那么个拙主意，万一发觉得晚了，一气接不上，你倒是落了个殉主的名儿，叫我将来可怎么有脸见大行皇帝？”

我又不是你的什么兄弟，哥哥。”

有个女拉一拉她的衣袖，向窗外一指窗外一架鹦鹉，正学着丽太妃的声调在长：

看主赏不赏我这个面？”

这一番话责备得很严，丽太妃十分惶恐，双膝一跪，涨红了脸说：“太后教训得是。从今以后，我一定时刻记着太后的话。”

不说还好，一说越发勾起她的伤心“也是为了太后，倘不是…。”说到一半，她说不下去了，拿块巾捂在脸上，好久才拿下来，泪虽已止住，圈却红得很厉害。

“是啊！太后让我来看看丽太妃。只怕回太后自己还要来。”

“哟！我这副蓬垢脸的样，可怎么见驾啊？”

“是！”丽太妃站起问：“太后喝什么？我这儿还剩下一儿好‘碧螺’，沏了来你尝尝。”

怪腔怪调，那煞有介事的样，惹得双喜笑了：“你这个小东西，越来越鬼了！你也知诗？”

“豆蔻梢二月红，十三初万年，…。”

“那也走着瞧吧！”

这一次双喜已打算好了，赶打岔问：“念的是什么诗呀？”

“这…，”东太后想了想说“我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合适？让双喜去打听打听，得有几天的日，才能把行李料理好？”

正摇着手，还未开，外面朗声宣报：“母后皇太后驾到！”

但是，她中所说的，却又是一：“，你如果觉得可以让她们晚一儿走，那，明天你就跟肃六他们说一声儿吧！”

双喜听这一说，便先赶过去打起帘，东太后一屋，在北窗下大行皇帝常坐的那张“西洋梭化椅”上坐下，丽太妃跟了来要磕，让她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