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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因其天性奇懒,自托疏情,除却真有地位的达官显宦、父执贵交还能尽礼承迎外,对于寻常亲友,非但迎送全废、婚吊不往,见了人身都不抬,连衣服的钮扣,都限定姬妾美婢代扣。身又奇弱,终年高卧飞鸿阁上,楼都不下,日久成习。亲友平交都贪他家豪富和吃得好,自来自去已成习惯,也都不以为奇,只要踏得进门,便可照他对客等第,各随其分。刘家饮食样样精美,全家均贪热闹人多,只管随同享受,决无人问。如其贫苦求助,却是兔开尊口,园门先就踏不进去。刘翰性情却与乃兄相反,因是廷魁中年所生幼子,最是聪明,文武都来,最得父母偏爱,入学之后,虽和乃兄一样,不愿受那贡院中矮屋风檐的苦辣,却喜挥霍,人又任性,小小年纪,便喜结交江湖中人,朋友甚杂。廷魁年老,刘痒太懒,无形中作了一家之主,从小养成一种怪脾气,刚愎自恃,喜怒无常,谁也不放在眼里,好在家业虽多,廷魁尚在,人又工于心计,所有产业均有专人管理,方法严密,财产日多,从无不足,又有严命,儿子只管挥霍,但决不许远出。刘痒人虽极懒,比廷魁还要精明心细,每年出息,怎么也用不完。人情习惯无奇,转生厌倦。
刘翰终年锦衣玉食,老是那样,便觉着没有意思,想出种种方法消遣取乐,常时自恃胆勇,孤身骑马出外走动,一犯脾气便要生事,全仗财势太大,无人敢惹,告到官府,也是不理,就此阴消过去,连闹过几次事,非但不改,反更任性。总算手松,用钱如水,有时也肯施舍几个。往往家中正设盛宴,高朋满座,忽然独自骑马,去到镇上买些点心酒食自吃。镇上店铺对他虽极恭顺,但有一件为难,所到之处,哪怕满堂吃客,一见他来,均要起立,必须等他吃完人去才敢归坐。有那貌相粗蠢、衣服肮脏的土人船夫,被他看得一不顺眼,还要打骂出事,耽误生意,尽管钱给得多,人都当面恭维,背后盼他不要光降,免得多担心事。
上月有一条小渔船,像是母女二人,来向老好家吃抄手。刘翰看中少女美貌,当时还顾身份,自己不曾出面,只命下人借口不曾起立向其盘问。对方先是冷笑了两声,置之不理。下人见她们吃完要走,上前一拦,被老的伸手一挡。那渔婆看去年将七十,衰老无力,这一挡也并不重,不知怎的,挡的人腰间会岔了气,痛得周身冷汗。因是刘翰防人知道,只命他一人来探口气井问住处,未带同伴,眼看少女巧笑嫣然,从容走去,奈何不得,等到想起托人去追,小船业已走远不见,回去养了半个多月才好。由此刘翰常来向老好店中吃抄手。向老好知少女好人,常时为此愁急,幸而不久封冻,河面结冰,刘翰问知不会有船停泊,已多日未来。刘家男女下人连同花匠园丁有两三百,食客教师还不在内,隆冬严寒,这些不得宠的下人,连那许多冬来清闲的花匠,做完了手边的事,均喜来此吃抄手,闲谈说笑,吃向家白酒熏腊之类。这时在座的,十之七八都是这类酒客,另外还有几个镇上开各行店铺的邻居,人已坐满,只剩半张小桌,堆着一些盆碗酒壶。
向老好一听门外马响,只当二相公又来吃抄手,忙向众人把两个指头一伸,一吐舌头,便慌不迭赶将出去。满堂吃客围在火盆旁边,有的高谈阔论,有的划拳比酒,热闹非常,见状立时鸦雀无声,争先肃立。一连串板凳响过,众人均想:他家那多厨子,要多好吃的东西,也是口开手到,当时送来。这样冷天,二相公何必还要出来?如其避开,他还有气。坐又不敢坐。他一高兴,就许一坐好些时,我们却在旁边罚站。能讨得喜欢,酒账不用会,还有银子拿,否则,被他打骂上一顿,岂不冤枉!正在提心吊胆,耳听向老好向来人问答。那冷风由门帘缝中往里直灌,方才暖气已被扫光,方觉这位太爷怎不进来,忽又听向老好笑呼道:“诸位请坐,不是二相公,这样冷天,我原说他不会来的。”话未说完,来人业已走进。
众人吃了一个虚惊,本就不快,又见是个年纪不到三十、其貌不扬的少年,所穿衣服又颇单薄,由风沙中驰来,满脸俱是风尘之色,越发轻视。内中两人年轻气盛,想起来人扫兴,刚才忙乱起立,被冷风一吹,刚要来的抄手业已半冷,不禁火发,互相发话讥刺,打算挑衅。少年因无坐处,进得门来,先将包裹放在半桌旁边,自往门角无人之处打扫身上尘土,好似外路人不通当地语言,一任众人嘲笑议论,全如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