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琴虽然老成，终究是个孩，经不起公羊海的磨泡，来到床边的大柜，打开，转过来的时候，手上便抱了个小小的孩——这孩小手小脚，不过两尺长短，穿着红袄绿，一双小脚上登着一对虎鞋。往脸上看，红脸，大睛，嘴红，鼻梁，一双元宝耳朵，上扎着冲天小辫。当真称得上是粉雕玉砌、眉目如画了。

公羊海好半天才眨眨睛：“翻斗……为什么线不会绕住？”陈玉琴嘻嘻一笑：“想知？拜我为师啊！”公羊海哼：“小气鬼！你再翻一个，瞧我看不看得。”陈玉琴笑：“不翻了，我累啦。”

却是力气大得惊人。公羊海靠墙坐了，慢慢抹着脸，陈玉琴还是坐在椅上，东一转，西一转，将屋里日间的家什了个归置。

果然，陈玉琴的动作戛然而止，背影僵在那，愣了一会，才：“用不着。”说完就去打洗漱了。公羊海心中不安，便又开：“今天你练了些什么？给我演一个吧。”陈玉琴：“算了，没练成。”公羊海存心哄他开心：“演一下嘛，我从小就喜看，可有十几年都没再见了。”

公羊海这回惊得大叫一声：“啊！翻斗！”陈玉琴微微一笑，这笑容虽淡，却已不似以前那般冷漠，反而带着说不尽的骄傲：“对啊。”公羊海大有趣，连：“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公羊海暗暗叹了气。他实在想不这傀儡戏有什么好玩，又有什么好看。小宝儿之前但凡有个傀儡戏班来，就非要看到人家散场才肯罢休。可是在他看来，这东西只显得难看、吓人。这些木土块，再怎么眉清目秀，终是少了三分活气，它们动起来也如行尸走般让人觉得心发冷。更何况它们的一举一动还要受到艺人手中提线的控——一想到这，公羊海就全不舒服。

公羊海随问：“什么时候了？”陈玉琴答：“起更了。”公羊海“哦”了一声，又问：“你每天都练到这个时候？”陈玉琴“嗯”了一声，算作回答。公羊海一个人自说自话，大没趣，讪讪地续：“傀儡戏罢了，用得着每天都这么练吗？”话一，便觉有些后悔了。

陈玉琴很快便准备好了。只见他双手各持一个十字线板，左手七线，右手八线。这一拿住，那小孩立时稳稳地立在地上。陈玉琴清一清嗓，曼声：“功名威赫归掌上，荣华富贵在前。”

陈玉琴抱着这个小小的傀儡来到床边。停下座椅，一手拿住线板，一手将木偶顺下地来。他灵巧地将十几提线一一捋顺。在这段时间里，那个傀儡孩脚尖碰地，歪斜地在地上拖着，看上去一副可怜相，偏生它还在笑着。公羊海心里对这小东西的厌恶，不觉又添了几分。

公羊海听他得豪迈，不由一愣。只见那地上小孩，坐腰沉，竟一板一地打起拳来。公羊海当下更惊，凝神细看：这傀儡孩的拳脚，杂无章不成路数，显是陈玉琴自己不识武功，只能个样。可饶是如此，一般拳法中的扎、冲拳、格挡、闪避均已包其中，得似模似样。打到彩，小家伙足尖地“哗啦”一声，来了个空心斗。

于是“哗啦”一声，那傀儡小又拖着十五线绳翻了个斗。这一回公羊海是聚会神在看的，怎奈陈玉琴手法太快，只见他双手不知怎得一，那小人又已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