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万万没有料到，我的中学生活的开是如此可怕。城市的第一个晚上就是这样，叫人认为一切都已经完了！但是，不久我就要服从于命运的事情，说不定还更可怕的呢。如果不算我并非完全平凡的受的话，那我的中学生活是相当平凡的。我第一次同格列波奇卡一起走中学的那天早晨，光明媚，仅此一我们就够开心了。何况，我们还穿得很漂亮哩工大家都穿着新的衣服，一切都又结实又合用，一切都令人兴。得亮晶晶的靴，浅灰的呢袜，钉上银纽扣的蓝制服，在刚理过发的上闪亮的蓝便帽，吱吱作响的一革气味的背包，里面放着昨天刚买来的课本、笔盒、铅笔和练习本…后来，明显受到的是中学里的过节般的新鲜：清洁的石砌大院，闪烁着光的玻璃窗和人大门的铜把手，夏天以来油漆一新的走廊，明亮的教室，清洁、宽敞和回音响亮的大厅和楼梯，无数青少年的嘹亮的喧哗叫喊声。暑假休息后学生加倍兴奋，现在又闯回了教室。上课前在集合大厅里第一次严肃和庄重地祈祷，第一次年级排列，由一位真正的军人——退役的上尉在前面指挥。领喊着“双行齐步——走！”捷地练步法，第一次在抢课桌座位时打斗，最后，教师第一次现在教室里。教师穿着带鹤尾的燕尾服，着闪亮的镜，睛瞪着，象受惊了似的，胡须翘起来，腋下夹着包…过了几天，这一切都已习惯，仿佛从来就是这样生活似的。一天天、一星期一星期、一月一月地飞逝了…

“我们要期票什么呢！这不是俄国的东西，古时候可没这玩艺儿。买卖的一向就象这样。用粉笔在门楣上把别人欠的债记下来。债务人一次过了期，买卖的就客气地提醒他，第二次过了期，就警告他：喂，当心，可别第三次忘了，要不我就索把所有的记号抹掉。那时你就会丢人现脸。”

“噢，这才是诗呢！”他张开睛，竭力保持沉静，站起来要走了。“要好好学啊！要知这是谁写的吗？是我们这号小市民，是我们的老乡！”

我们这座城市的其它的“买卖人”无论是大是小，我再说一遍，都不象罗斯托夫采夫一家。他们经常只是在上说得好听，而事实上他们简直就是在抢掠“一心要从活的和死的人上剥下一层来，”他们就象最坏的骗一样，短尺少寸，克斤扣两，说假话，赌假咒，恬不知耻。表尽良心，他们过着肮脏、野的生活，互相诽谤，互相瞧不起，互相不怀好意，互相妒忌和猜疑，他们见到在城里满街闲的傻瓜和傻女孩、残废者和痴呆的人就以可怕的残忍手段和卑鄙的行为拿他们来开心，对待农民则表示公然的轻蔑，以恶作剧的胆量、狡猾和寻取乐来“愚”他们…——

“‘来吧，你这虚弱的人，来吧，你这快乐的人，去彻夜祈祷，去安心灵的祷告…’”

②俄语副动词句须有逗号，原诗没有，故不连贯，使人费解，但中译无法表达。

“玛尼娅，克秀莎，开饭吧！”女主人站起来小声地说，走厨房。

“喏，这有不连贯，”他说。“‘在巡逻的时刻月儿漫步穹苍’——这我有不明白。”

五

①指亚力山大三世（1845—1894），一八八一至九四年的俄国皇帝。

四

“教什么诗呢？”

“还有：“一只歌声嘹亮的小鸟，上那大的老橡树的树荫，在那被风暴折断的枝上，它找到了栖之所与安宁…’”

“少爷，对一切都要习惯。我们是普通的俄罗斯人，习惯吃糖饼，我们没有特别讲究的菜…”

当然，象他这样的人是不多的。其职业来说他是个“富农”但他自然不会也不应该认为自己是个富农，他公正地称自己为买卖的，当时他不仅不能与其他的富农相比，就是与许多一般的市民都不能相提并论。他偶而到我们这些搭伙的人这里来，有时会忽然冷笑地问。

③伊万·萨维奇·尼基丁（1824—1861）俄国著名诗人。

我学得很轻松，只有那些我多少喜的课程才学得很好，别的就虎虎。除了非常讨厌的课程，如动词过去时短形之外，一切我都能显示自己的才能，很快就掌握了。我们所学的课程有四分之三对我们是毫无用的，没有在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喏，这还可以，听起来舒服、可。现在您就念些彻夜祈祷的诗吧，‘在伟大的天幕下’。”

“现在教你们念诗吗？”

我在罗斯托夫采夫家的第.一次晚餐是终难忘的——不仅仅是因为我认为这顿晚饭的菜肴过于奇特。他们先送来稀粥，然后，用一只圆木盆送来一些灰的、糙糙的瘤胃，一见到它们的样和闻到它们的气味我就浑打颤，而主人却把这些瘤胃切开，碎，直接用手抓起来，并把盐渍的西瓜同瘤胃拌在一起，临末又端来燕麦粥。但问题不在这里，而在于看到我只吃了稀粥和西瓜，主人便瞟了我两，后来他严厉地说：

我觉得，他讲最后一句话的声调差不多是傲慢的，特别有力量，特别人——在这里。我第一次到了后来我在城里烈受到的东西：自豪。

我们说：

“还有哪些呢？”

有一天，罗斯托夫采夫指着窗侧框上由他用粉笔写的一些记号说：

“‘在巡逻的时刻——月儿漫步穹苍——它透过冰冻窗的纹——来一线光亮…’”

“教呀。”

…我在俄罗斯表现最伟大的力量和知这力量的时代成长。我少年时代的视野是非常狭隘的，但是，当时所观察的一切，我再重复一遍，是有典型意义的。是的，后来我知，远非只有罗斯托夫采夫一个人才说这样的话。我常常听到他们的这类过分谦虚的言词：我们是一些愚昧无知的庸人，我们的皇帝亚力山大·亚力山大罗维奇①本人也只穿涂油的靴。可是我现在毫不怀疑，这过分的自谦不仅很能说明我们的城市，而且也能说明当时俄罗斯人的一切情。俄罗斯人在表现这些情的时候，装样的东西当然是不少的。比如，每一个穿厚呢外衣的人，在每一个十字路就有这样的表现：他们在隔街看到了教堂之后，就把便帽脱下，划着十字，鞠躬，差一没磕到地上，可是他们却常常赌得光，常常言不由衷，用相反的东西表达自己的情，你简直不清到底什么是最主要的呢？

但就是他外的时候，家中也笼罩着由他形成的严格而又雅的气氛。和蔼沉静的妻，两个光着圆脖的姑娘和一个十六岁的儿都沉默寡言，作事认真，井然有序，一言一行都得有事先的允许…此时，在这愁闷的黄昏，女主人和女儿坐下来针线活，留心地等着主人回来吃晚饭。只要外边的篱笆门一响，她们就顿时眉飞舞起来。

主人了屋，在小前室里摘下便帽，脱去厚呢长外，只穿一件腰带褶的灰轻便外衣。这外衣和那绣的斜领衬衣，以及一双灵巧的长统靴都特别显他那俄罗斯人的气派。他很有分寸地对妻说了几句亲切的话后，便仔仔细细洗起脸来。随后拧巾，在厨房木盆上方吊着的一把铜壶下抖动两手。小妹妹克秀莎闭给他递上一条净的长巾。他慢条斯理地把手揩净，一声冷笑就把巾摔到她的上，——这使她兴得脸红起来。他走房间，毕恭毕敬地划了几下十宇，然后对着屋角的神像鞠躬…

他听着，微微闭上睛。后来我念尼基丁的诗：“在伟大的苍茫的天幕下，我看见，一片草原在远方伸展…”③这是一首豪放而又激越地描绘俄罗斯幅员辽阔，资源丰富，描绘她的力量和业绩的诗篇…

总之，罗斯托夫采夫的话中经常都表现一自豪。自豪什么呢？当然，自豪的是我们罗斯托夫采夫一家是俄罗斯人。真正的俄罗斯人；自豪的是我们过着完全独特的、简朴的生活，真正的俄罗斯生活，没有也不可能有比这更好的生活了，因为，简朴的只是外表，而实质是富足的；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有俄罗斯历史神的合理产，而俄罗斯又比世界上所有的国家都更为富裕、大、正直和光荣。难只有罗斯托夫采夫一个人有这自豪吗？后来我发现，许多许多的人都有这自豪，而现在我另外还看到，甚至在那时这自豪都已成为时代的表征了，可以特别烈地觉得到，而且不仅在我们一个城市里。

我们也不明白，因为不知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注意到在“漫步”之后漏了一个逗号②。看来真的不连贯了。我们也无话可说，但他叉问：

于是我不好意思地开始念了。

我们嘟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