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宣认为长顺说得不错。

在北平，原来削尖脑袋钻着想去日本的人，也怕到日本去差，开会了。他们能推就推，能赖就赖，想方设法，就是不去。命最要，不能上那弹如雨下的地方去找死。唯独蓝东还是一心一意想去日本。他病了好长时间。在他生病期间，一个日本大夫，一个日本护士看守着他，日本大夫是军方派来的，有生杀大权。要是蓝东在说胡话的时候说上一两句不满意日本人的话，大夫就会喂他儿毒药，叫他两扯得上去再也落不下来。可东就是在烧得说胡话的时候，都在喊"天皇万岁！"大夫护士受了动，很替他向上言了一番，夸他是个最最忠于天皇的中国人。他们小心翼翼地看护他，尽了一切力量治好他。他全每一都用X光拍了照，片送回日本作科研材料，看看他的心、肝、脑和肺有些什么特殊构造，怎么能这么效忠于日本。

局长被捕，教育局的局长了缺。日本人想起了蓝东。他是他们忠顺的才，驯服的狗。他有功绩纪录在案，绝对可靠。

程长顺给瑞宣带了个消息来。他说日本人开始卖东西了。长顺不乐意跟日本人买卖，没跟他们买什么。可是他们招揽过他，别的打鼓儿的也真的买过日本人的东西。"祁先生，这么说日本鬼真的快完了。他们忙着要把零碎东西卖掉，换现钱好回日本去。"

才读了几行，他就放了心。就是碰上检查，这么一封信也挑不病来。

有一天，瑞宣意外地收到一封信，虽说署的是假名，可他一就看是老三的笔迹。他奇怪，老三居然敢直接把信寄到家里来。以往老三的信总是通过秘密渠送来，从来不经过邮局。

北平的日本人忙于认娘，卖东西，在日本的中国人却千方百计找路回中国。日本本土给轰炸得很厉害，在日本的中国人，不论是汉，还是留学的学生，都怕葬日本，怕破财。见了炸弹，他们就想起祖国来了。

东还是怕瑞全的弹会送他的命。病一好，他立时想到日本去，躲开瑞全的枪儿。

去给他送行的人都扑了空，因为他化了装，由两个便衣保护着，夜里悄悄离开了北平。他怕上了火车站，让一大群人闹哄哄地围着，瑞全一下就会认他来，给他一枪。

"我在落湖见着胖嫂，她带的东西都给没收了，只好卖她那胖度日。她长了一烂疮，手指都着脓。我不可怜她，也犯不着去骂她，她会烂死在这儿。"

"祁先生，您注意到没有，打从德国投了降，"长顺齉着鼻说，"日本人就改了样。直冲咱们鞠躬，陪笑。您瞧，三号老关着大门，好象怕人家去宰了他们。"

他从来不考虑世界应该是什么样，他不过是只苍蝇——了一滴血，或者吃块粪便，就心满意足。世界跟他没关系，只要有一臭可吃，世界就是好的。

因为病，他那新民会长的职务已经给了别人。他对这倒无所谓，因为日本大夫和护士都告诉过他，要是上日本去，的官还要大，他们的话还能不信？

那些买了礼准备给他送行的人，在他走了以后，都叹着气，面面相觑地说："还是人家蓝东厉害！日本天天挨炸，他倒还敢往那儿跑。哼，瞧瞧咱们吧，咱们是又想吃，又怕。象咱们这样儿的，一辈也发不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东到日本是有去无回，连块尸骨都找不着了！

蓝东和中华民族五千年的文化毫不相。他的狡猾和残忍是地的野蛮。他属于人吃人，狗咬狗的蛮荒时代。日本军阀发动侵略战争，正好用上他那狗咬狗的哲学，他也因之越爬越。他和日本军阀一样，说人话，披人，没有人，只有狡猾和残忍的兽。

蓝东上了日本。

是呀，东乐意当教育局长。不过他得先上一趟日本，名义上是考察日本的教育。要是他去了日本，而瑞全又给抓起来杀了，他岂不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回来，太太平平地当他的局长了吗？再说，没准儿，他在日本兴许还能个日本老婆呢，那他岂不就成了日本的皇家女婿啦？

瑞宣知胖嫂指的就是胖，虽说他不知落湖在哪儿，从字里行间可以看那不是个面地方。他问方六，方六告诉他，那是天津最下等的窑窝儿。

科学突飞猛，发明了原弹。发现原能而首先应用于战争，这是人类的最大耻辱。由于人类的这一耻辱，蓝东碰上了比他自己还要狡诈和残忍的死亡武。他没能看到新时代的开端，而只能在旧时代——那人吃人，狗咬狗的旧时代里，给炸得粉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