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节场第一部(2/10)

恩越来越愁闷。克利斯朵夫看他发僵的态度很奇怪：那简直是换了一个人。

他们一同去。克利斯朵夫一路走一路说了他的来意：“现在你知我的境了。我到这儿来想找些工作，在大家还没知我的时候先教教音乐。你能替我介绍吗？”

过了一星期，克利斯朵夫又回到书店里。这一回，运气帮了他的忙。他走到门，恩正好从里面来。恩见躲避不了，便扮了个鬼脸；克利斯朵夫快活之极，本没觉察。他以那惹人厌的习惯抓住了对方的手，兴的问：“啊，你前几天门去了？旅行很愉快吗？”

恩又向克利斯朵夫问长问短，提到一切家乡的人，打听这个，打听那个，故意表示对谁都没忘记。克利斯朵夫忘了自己的反，又激又诚恳的告诉他许多细节，都是跟恩渺不相关的。而恩又说了声"对不起"，打断了克利斯朵夫的话，去招呼另外一个女客。

他大踏步在街上走着，气得发了昏，直到淋着雨才醒过来。上哪儿去呢？他不知。他一个人也不认识。走过一家书店，他停着脚步预备想一想，茫然望着橱窗里陈列的书。忽然一本书的封面上有个版家的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不懂为什么要注意。过了一会，他才记起那是西尔伐·恩办事的一家书店，便把地址记了下来…记了有什么用呢？他又不会去的…为什么不去？狄哀纳那个混当初还是他的好朋友，尚且这样；现在对这个从前受过他糟蹋而势必恨他的家伙，又有什么可希望？再去受不必要的羞辱吗？一想到这个，他心火就上来了。——但大概是从基督教教育来的悲观主义，反而使他想把一般人的卑鄙彻底领教一下。

他心里又补上一句：“并且我也决不会饿死的。”

克利斯朵夫失魂落魄的回去，在房里躲了好几天，什么工作都不能。他骇然发觉那儿有限的钱——母亲用手绢包着在他箱底上的，——很快的减少下去，便竭力缩，只有晚上才到楼下小饭铺里吃一顿。饭店里的客人不久也认识他了，背后叫他"普鲁士人"或是"酸咸菜"。——他①了好大的劲，写信给几位他隐隐约约知姓名的法国音乐家。其中一个已经死了十年。他在信里要求他们听他弹弹他的作品：别字连篇，用了许多倒装句，再加一大串德国式的客话。信上的抬写着"送呈法国通儒院邸"之类。——那些收信人中只有一个把信看了一遍，跟朋友们大笑一阵——

克利斯朵夫激不尽的接受了，暗暗的想：“倒是个好人。我把他看错了。”

“嘿！"他对自己说，"讨厌死了！”

有位女太太在旁边过，恩笑脸相迎的上去跟她握了握手。然后他回来，说那是一个以写小说写得火剌剌名的女作家。这位现代的萨福缀着紫丝带，材胖，①②淡黄发带儿红，涂脂抹粉的脸大有志得意满之概；她用那男的嗓，带看法国东的乡音说些夸的话——

克利斯朵夫回到小旅馆里，非常动。

①萨福为公元前七世纪至六世纪时希腊女诗人，相传其私生活极为风。

他挣脱了克利斯朵夫的手，急急忙忙溜了。

“是啊…那件事，那个案…要是大家知的话…我可为难了，那对我是很不利的。”

“啊！真想不到！"他一边兴兴的喊着，一边用肤绷，指短而臃的手抓着克利斯朵夫的手拚命的摇。仿佛遇到了最知己的朋友似的，他竟舍不得放下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愣住了，心里想恩是不是跟他开玩笑。可是并不。或者即使他存心嘲，也不超过他平时的分量。恩太聪明了，决不作睚眦必报的打算。克利斯朵夫当年的欺侮早已被置之脑后；便是想起，他也不大在乎，倒很兴教从前的同伴看看他现在的地位和典雅的黎风度。他所表示的惊讶也是真的；他万万想不到克利斯朵夫这个突如其来的访问。而且他虽然那么机灵，立刻猜到克利斯朵夫此来必有目的，也极愿意招待他，因为克利斯朵夫的有求于他，就等于对他的权势表示敬意。

克利斯朵夫钉着问：“什么时候可以有回音呢？”

“可是事情很难，很难，你不明白吗，为了你的境？”

克利斯朵夫愤愤的瞪了他一，又：“这儿的德国人中间，你熟人很多罢？”

克利斯朵夫的脸和快要发作的怒迫使他越来越害怕，他急忙补上一句——（他心并不坏；吝啬和要面的心理在他中战：他很愿意帮助克利斯朵夫，可是要用惠而不费的办法）：“我给你五十法郎怎么样？”

他音重浊，尖着咙，完全用假嗓说话。

克利斯朵夫把自己关在屋里关到第三天，憋闷得慌了，决意去走走。但从初到的那晚起，不知为什么他就讨厌黎。他什么都不想看，对什么都没好奇心；他太关切自己的生活了，再没兴致去关切旁人的生活：什么古迹，什么有名的建筑，他都不以为意。才门，他就觉得无聊得要命，所以虽然决意不等满八天不再去找恩，也情不自禁的一气跑去了。

克利斯朵夫告诉了他。

“噢！跑一趟算得什么！…反正我前没事。”

“嘿！"克利斯朵夫心里想，"他还没知呢。怪不得这么亲。事情揭穿了，他要不改变态度才怪！”

“不用，不用，"恩抢着说。"我会通知你的，你不必劳驾。”

明天从八起，他已经开始等回音了。他相信恩决不会失约，唯恐他去办公以前会来看他，便守在房里寸步不移，中午教楼下的小饭铺把中饭端上来。饭后他又等着，以为恩会从饭店里来看他的。他在屋里踱来踱去，一忽儿坐下，一忽儿站起来踱步，楼梯上一有脚声立刻打开房门。他本不想到黎城中去遛遛，免得心焦。他躺在床上，一刻不停的想着母亲；而她也在那里想他，——世界上也只有她一个人想他。他对母亲抱着无限的温情，又为了把她孤零零的丢下而非常不安。可是他并不写信，他要能够告诉她找到了工作的时候再写。母俩虽然那么相，彼此都没想到写一封简单的信把这情说来。他们认为一封信是应该报告确切的消息的。——他躺在床上，把手枕在脑后，胡思想。卧室跟街尽离得很远，黎的喧闹照旧传来，屋也常常震动。——天黑了，毫无消息。

克利斯朵夫觉得他可鄙，截住了他的话：“放心，我不问你要钱。”

他要人帮忙，倒象是他帮人家的忙。而狄哀纳倘使不能教克利斯朵夫觉得欠了自己的情，是永远不肯一分力的；所以他打定主意不为克利斯朵夫抬贵手。

“听我说，时间已经过了十二。你赏个脸罢…咱们一起吃饭去。”

“见鬼！"恩心里想着，——又声说：“不，我宁可写信给你。这几天你找不到我的。把你的地址告诉我罢。”

他把地址复看了一遍，找恩去了。他决意只要恩有一儿傲慢的神气，就打烂他的脸。

恩回答说是的，但仍旧愁眉不展。克利斯朵夫接着又说：“你知我来过罢，…人家跟你说过了是不是？…有什么消息没有？你跟人提起我了吗？人家怎么说？”

“啊！"他神气俨然的说，"那可是糟啦，太糟啦。这儿生活艰难，百昂贵。我们开支浩大，再加这么多的店员…”

狄哀纳着了慌。克利斯朵夫接着又说：“你生意好吗？主顾不少吗？”

恩听着笑了，神气俨然的回答说：“告诉你，好朋友，法国是女的。你要想成功，就得走女人的路。”

克利斯朵夫慌忙谢，觉得心上一块石落了地。

他忽然说了声"对不起"，把话打住了。

“我提过你了，"恩说，"可还不知结果；我老是没空。上次跟你分手以后，我就忙不过来：公事堆积如山，简直不知怎么对付。真累死人。我非病倒不可了。”

②丝带为得最低级荣誉团勋章的标识，紫的属于大学院（即教育界）范围的，男系于左衣襟上角的纽孔内，女则佩于前。

“我不能再拿什么架了。要饿死，也先得把所有的路都走完了。”

“我一定想办法，白天不去，晚上准去，"恩回答。"你放心，等会我就去找人。”

那家版公司在玛特兰纳区；克利斯朵夫走上二楼的客厅，说要找西尔伐·恩。一个穿制服的仆人回答说"没有这个人"。克利斯朵夫诧异之下，以为自己读音不清，便又说了一遍，那仆人留神细听以后，说公司里的确没有这个姓名的人。克利斯朵夫狼狈不堪，了歉，预备走了，不料走廊尽的门打开了，来的便是恩，送着一位女客。克利斯朵夫才碰了狄哀纳的钉，便以为大家都在耍他。他一转念当作恩在他门的时候已经看见了，特意吩咐仆人挡驾的。这岂有此理的举动使他气都不过来。他愤愤的已经望外走了，忽然听见人家跟他招呼。原来恩尖利的目光老远就把他认了，堆着笑容奔过来，伸着手，亲得不得了。

“那末，你给我说说。他们大概都喜音乐罢。他们有孩。我可以找些教课的事。”

“啊！"克利斯朵夫问，"难法国只有女人会写文章吗？”

“明天…明天…或是后天。”

“我的境？”

他一手推开了他，从许多店员中间去了。走到门，他不胜厌恶的吐了一唾沫。

西尔伐·恩是个矮胖，胡剃得光，完全是国式，起太红了一，发太黑了一，一张又阔又大的脸，胖耳，打皱的小睛老在那里东张西望，嘴稍微有歪，挂着一副呆板而狡猾的笑容。他穿得非常讲究，尽量要掩饰段的缺陷，把太的肩膀和太的腰给遮起来。他觉得中不足的就只有这儿；要是能再二三寸，腰围再细几分，他哪怕给人踢几脚也是愿意的。至于别的分，他自己非常满意，以为别人一看见他就会着迷的。而妙就妙在果真如此。这矮小的德国犹太人，这个伧夫俗，居然着黎的时装记者与时装批评家。他写一些无聊的，把麻当有趣的通讯。他是鼓法国风格，法国风雅，法国风，法国神的人，——脑里全是摄政王时代，红靴，洛尚那一类的玩艺儿。大家嘲笑他，但他照旧很锋。凡是说①“在黎，可笑是你的致命伤"的人，其实是不认识黎：“可笑"非但没有害死人，并且还有人靠它过活；在黎“可笑"能使你获得一切：光荣，艳福，都不成问题。所以西尔伐·恩对每天气着装腔作势的麻话得来的钦慕已经不希罕了——

“你是不是不行？"克利斯朵夫

“明儿，一定的。”

象意的教克利斯朵夫觉到他的优越。

“是的。”

“是的，还不坏，托上帝的福…"狄哀纳很小心的回答。（他提防着。）

他回去吩咐办公室的仆役，下次那"德国人"再来，就得挡驾。——再过十分钟，他把克利斯朵夫完全忘了。

“明儿吗？”

他很兴能表示自己多么有声望。

“这里的确没有恩先生，"西尔伐·恩笑着说。"我改姓哈密尔顿了。”

“怎么呢？"克利斯朵夫问。"难你不放心，认为我不够资格教人吗？”

“可是，"克利斯朵夫心里还有儿猜疑，"怎么刚才人家回答我说这里没有恩先生呢？”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过得真慢；但克利斯朵夫因为昨夜没睡好，当天又奔了一个早晨，疲倦不堪，在椅上打盹了。他睡到傍晚才醒，醒后就上床睡觉，一气睡了十二小时。

受过嘱咐的仆人说哈密尔顿先生因公门了。克利斯朵夫大吃一惊，嘟囔着问哈密尔顿先生什么时候回来。仆役随便回答了一句：“总得十天八天罢。”

狄哀纳神气很为难。

他可觉得为了自己的面，非把跟大兵的打架，当局的通缉，自己的逃亡等等一起说来不可。

他在饭桌上狼吞虎咽，十足表现他两天没吃过东西。他把饭巾扣在脖里，把刀伸到嘴边，那贪嘴和土气十足的举动使恩—哈密尔顿讨厌极了。克利斯朵夫却并没注意到恩信雌黄的可厌。恩竭力想夸耀自己的游和艳遇，可是白费：克利斯朵夫本没听，还随便把他的话扯开去。此刻他也打开了话匣，非常亲狎。激之余，他很天真的把自己的计划噜噜嗦嗦的说给恩听。恩尤其疼的是克利斯朵夫时时刻刻非常动的从桌上伸过手去握他的手。他还要来一下德国式的碰杯，说着多情的话祝福故乡的人，祝福莱茵河；那简直是火上加油，使朋友气恼到极。恩一看他要唱起歌来了，更为之骇然。邻桌的人正用着讥讽的目光瞅看他们。恩急忙推说有件要事儿，站了起来。克利斯朵夫却死抓着他，要知什么时候能介绍他去见什么人，什么时候能开始授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