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他家第一次吃到金黄米莫上面星布海苔屑，盛在故意缺角的玉碟上，妈妈上有幽香，我像成年男一样被礼遇著。

日本人妈妈，台湾人媳妇，她会括引犹大书说，男人将他顺的用

我他的拐杖走经院，穿越僻静路即公园河堤。他三步一停，都不能始起，观鼻，鼻观心，奋勉行路。忽然樱落了满，他闭气不动，集中意志护持住形骸不至于溃散，全人只剩下用力抿成一条线的嘴。我不敢碰，陪他拄立。静待风止之前，两阵般飘飞的樱里，我好像数千年前逃离焚堕之城而又忍不住回一望因此变成了盐的罗得之妻。

日本的阿尧家，两层楼小洋房，是阿尧妈妈所有，背后一棵老樱蔽荫三四人家。我每到东京都住妈妈家，唯天这次专程为看阿尧，两人算碰见。以前我来东京，他去了台湾。我回台北，他又已带欧洲团赴阿姆斯特丹。病后他甚少下楼，妈妈长途电话到台北要我挂电话给他。妈妈夹台语日语说，电话费她会，打那对方付费的，要我劝阿尧运动，莫懒，多走动，即使累也要动。阿尧也果然依我言常在榻榻米上散步，扭颈，转，甩手，特别给我看，算报答我来日本看他。

那时候差一亲了你，阿尧说。

妈妈倾将某搁到我面前，依旧把陶杯在手里过半圈才章给对方。杯有脸有背，我不知妈妈怎么分辨，终归她要把杯的脸朝向客人供上的。

阿尧告诉我，颠簸山路之上，他那样放纵想像跨骑在后的我如果与他，他想得手脚麻终至必须停车。问我记得不，我们曾靠崖停车，遥望海中背般的礁屿。此崖三貂角，昔年即西班牙人所称圣地牙哥。歇歇后换我骑上路，他扶住我腰恍恍渗著汗，风即乾无比驯良的，他说，也像过了一回。

总是，妈妈拉开纸们来，举止不惮繁琐。年老较为迟缓的妈妈，起坐退，一如能乐里的人顿挫有致，舞蹈的但更接近仪式。

他自称一缕芳魂。从屋里到外面，手握在门把上，半天，连拧转门把一下的力量也没有。我知他很虚弱，不知虚弱至此。

掩住，已经迟了。

啊！有吗？我很诧异。

直到去年夜谈，阿尧悠悠说起，记得吗，十分瀑布。

我珍惜妈妈奉给我的每一钵茶，捧施粥般饮尽。日本茶的海苔味，窈窈置我于从前，长安西路阿尧家，面砖洗石有山墙的楼房，扬溢西医消毒的利气息。

阿尧说，可是你没有起，我一闪神，就过了。起，对的，起。二字如符咒一叫，把失踪的那日从乌何有之乡叫了来。瀑布间我们片刻贴着时，我清楚到阿尧的起像只拳实的抵到我肚。然一即离，使我每在执迷追想的过程中恨不能有固定剂将这实冻结，如此可以目视，察看，明白。混沌觉醒，乍被我自个吓退了，藏地，待六年后遇见杰，它破土而把我吞噬。当时我怎知，年未二十阿尧已历尽沧桑。

是呀，的确有那么一天，他还健康，我还年轻。

他望着大海的侧面，现今我才醒悟，因为据后来我丰富的经验，那是痛快过一场之后的脸。是红限汗退尽但肤细胞尚充气未消时的睑，白若凝脂。衬像画在它上面的墨黑的眉，红的片。以及，眉睫层中的睛，渺目烟视，彷佛在看着激情的馀温像天边晚霞一一黯澹下去。这个面容，当时使我好慌张避开，专心极了的望大海。

原来如此，我咀嚼著土的史料，二十年后回味过来，甘涩如榄。我说阿尧，原来如此。

妈妈每次上楼送茶，铺床，添被褥，向我传述主的理，是籍我讲给那个本不听的阿尧。妈妈唯一系念阿尧还未认罪悔改，她的后半生只为了阿尧能够信主。托钵无门，我是妈妈的机会。

整个燠长夏我捧著我自己的黑暗度过，小心翼翼系维护一盒放元素。它的能量裂裂在我怀中跃，只要一去回想瀑布间事，它便发生爆释一片光，粉碎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叙述次序。无可追忆，追忆无。我抛掷于疲力竭里，那个对门大女孩一遍一遍放著TieAYellowRib波n练舞步的夏天里。

然阿尧的力，已不能费辞，久了，只吐单字，我则永远晓得他要讲什么的帮他完成章句。他说，楼上的。我会补续说，老的到楼上去，啊八又二分之一，我们的试片室时代，台映巷那家蚵仔面绿，多地的蚵仔，哪像现在这代替品，所以呢阿尧，费里尼是过去式，大师老矣，我们也要变成了楼上人。然后我开始背诵八又二分之一的各个片段，所谓背诵，是把镜衔接顺述一遍。阿尧阖目开耳，老戏迷听戏似的，浸于熟稔的唱腔念白里，温故知新。我与阿尧，两个白女，絮絮叨叨到天明。

面对阿尧，我向自己否认，是的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是无辜的，什么都不知。我装成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如此断念，竟至记忆也果然渐渐被修改了。我去不愿承认的真相，重新书写文本，于是我也真的忘了十分瀑布的实情。遗失的地平线换日线，一日无踪，我与阿尧之间从来就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