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慧如回到家，牢便更烈。有时还会指着杨二堂哭骂。慧如认为自小她就比珍珠聪明漂亮，每个人都说她的将来会比珍珠风光。现在，珍珠成了大牌戏角，而她却嫁给一个下河的窝废，在外面说都说不。每每慧如哭闹之时，杨二堂便悄然坐在屋角，一声不吭。等慧如闹够，疲惫地躺下时，杨二堂便起倒一杯，小心翼翼地递给她。有一次，慧如不在，滴对父亲说，爸，姆妈这样骂你，你为什么不声呢？你又没有错什么。杨二堂说，她委屈呀，连我也觉得她好委屈。

滴和慧如一同望着珍珠走向楼梯，有个男人正在那里等她。她一走近，男人便挽起她的手臂一同下楼。慧如惊，啊，是万江亭。珍珠竟然跟万江亭一起喝茶。滴说，万江亭是什么人？慧如说，也是名角呀，长得一表人才，想不到他会喜我家珍珠。

这之后，慧如便经常被玫瑰红拖去喝茶。有时候，她们会带上滴，但更多的时候，也不带。滴心烦玫瑰红，便也不愿跟。

慧如说，珍珠，你演得真好呀。你现在好风光，天天吃香喝辣，有人追捧。滴扯了下慧如的衣角说，妈，你不是说唱戏的女人，没有一个落得个好吗？慧如立即打了滴一个掌，说去，小孩，不要说话。珍珠倒是笑了，说滴，你妈说得对，唱戏的女人，真是没有好下场的。慧如便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

滴有些发懵。她是很不懂很不懂母亲慧如。其实人生有很多很多的事，滴一直都没有懂过。后来她知了，那些太多的事情不必去懂它。往往你以为你懂了，而实际上可能那个时候，你更懵懂无知。

珍珠朝楼梯望了望，然后笑说，我约了人喝茶。慧如，哪天有空，我们一起坐坐，聊聊家事。慧如忙说，好呀好呀。我听你叫。珍珠说罢，便扭着腰走了。

母亲的愉悦和父亲的惊慌都让滴张。她不知哪里了问题。直到一天，滴突然发现，但凡慧如不带她一起门喝茶时，一定不只有她们两个。除了名角万江亭外，那个琴师吉宝也会跟着一起。滴心里有一说不的觉，她仿佛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而在这件事情中最受伤害的将是她的父亲杨二堂。这觉一冒，滴的警惕便油然而起。

滴大声问，《宇宙锋》是什么意思？珍珠抿嘴微微一笑，然后说，宇宙锋是皇帝赐给大臣的一把宝剑。说时，她把指和中指并在一起，作成剑状，伸向滴，一直抵到她的。滴莫名地吓了一。

自这天起，慧如的心情开始不平静。每天看到她的堂妹珍珠风光无限地在她面前来来去去，人接人送不说，还一珠光宝气地今天茶肆明天酒楼。衣着光鲜的男人们全围着她打转，个个都朝她堆着笑脸。玫瑰红就仿佛是一个让人人都陶醉的名字。她挟着玫瑰的芳香，跟那些男人们打逗以及调笑，常常发大笑。这尖锐而快意的笑声划破的不仅是乐园的天空，还有慧如的心。

玫瑰红对慧如说这番话的时候，滴正靠着茶园的栏杆看窗外的江。她跟泊在茶园栏下的渔船家儿搭白。说着今天钓了几条鱼，有没有划船过江去黄鹤楼看风景。但是她的耳朵却把慧如和玫瑰红的每句话都听了去。

开始玫瑰红只是偶尔拖她去喝喝茶，后来琴师吉宝加后，玫瑰红的邀请便变得频繁。慧如原本并不想跟随她喝什么茶。慧如的不想去源于自己的自卑加自尊，心玫瑰红不过是要显摆自己，特意拉她作个陪衬罢了。但去过一两次，她的心态便渐渐改变。慧如一直活在底层，从未有人正看过她。现在跟玫瑰红坐在一起，过来跟玫瑰红搭讪的人听说她是玫瑰红的堂，对她也是十分客气。这份客气，大大刺激了慧如的

这就是玫瑰红啊！滴对她的喜之心还没来得及消化，便已经全化为了厌恶。曾经她在舞台上那张明媚照人的脸，在滴的里真是比化了妆的丑角更加难看。

玫瑰红送了几件衣服给慧如。慧如穿在上，也很是风姿绰约。慢慢的，滴觉得她说话的腔调在变，走路的姿态在变，并且她的心情也变得兴起来。白天她依然带滴去乐园。任凭滴怎么玩耍不归，她都不再多责怪一句。甚至说，只要到时间跟她一起回家就可以了。而晚上回到家里，她跟父亲哭骂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还会主动提醒父亲换一下衣服，或是给父亲倒一杯茶。每当她这么的时候，杨二堂都是一脸的诚惶诚恐，光里闪烁的仿佛是大难临的惊慌。

这就是玫瑰红。慧如把滴推到珍珠跟前，说这是我女儿。滴，叫姨。珍珠说，你女儿都长这么大了？慧如说，九岁了。这丫，一回看戏，就是你演的。戏一完就来跟我打听你。珍珠抚了一把滴的，说好漂亮的丫。

二

慧如的脸上满溢着亢奋，还有嫉妒。滴说，珍珠姨是不是也卖给了院？慧如呵斥了一声，说你少给我多嘴。我们王家的女伢，才不会到那鬼地方咧。滴说，那珍珠姨怎么会去唱戏呢？不说是火坑吗？慧如说，你看她像是在火坑里吗？穿金银，还跟俊俏男人一起喝茶。这样的火坑，哪个不想去？连我都想去。

玫瑰红急忙掏手绢替慧如揩茶，嘴上说，我家聪明漂亮的慧如怎么能跟这样的人过日？慧如满脸怆然，说嫁随，嫁狗随狗吧。玫瑰红说，现在不都在说新女吗？不喜的婚姻，就可以不要。慧如说，我嫁他是要报答他照顾我们的恩情。玫瑰红说，报答恩情有许多方法，哪里说一定就得以相许呢？慧如说，当年是外婆定下的这门亲，我没办法。玫瑰红说，包办婚姻，更要不得。你喜他吗？慧如说，那是死木，我怎么会喜呢？玫瑰红便说，这就对了。不喜他就更要离开他。你还年轻，重新找个好男人还来得及。慧如长叹一气，说已经是他的人了，离开他又哪里还会有人再要我？玫瑰红说，慧如，我听来了，你心没有死。好，只要心是活的，就还有得救。

喝茶时，玫瑰红到底知慧如嫁给了一个下河的人。慧如话说，玫瑰红惊讶得一茶几乎得慧如一，慧如立即尴尬无比。

有一天，玫瑰红演完戏，一下台，戏班里的琴师吉宝便拉她去乐园的弹房玩耍。漂亮的弹女郎在那里莺飞蝶舞地伺候男人，吉宝便夹在她们中间打情骂俏。玫瑰红觉得无趣，便找了三剧场的事，代慧如请过假，将她拖到江边的茶园喝茶。

慧如自从穿了几次玫瑰红给的衣裳，她的心便开始摇。走在街上，肢和步伐都变了。以往的烦躁麻木甚至绝望突然都离她而去。曾经沉寂如死的，仿佛成了一座意爆发的火山，越来越炽，越来越不安。生活变得有意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