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生走过来，俯对她微笑。睡得好吗，淮。

说完两人挽着手，像他们一贯的那样，默默无言地离去。他们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两只守望教堂的鸽。没有拥抱，没有亲吻，连言语都没有。只有净净的缄默，与存在。

光还逗留在窗外面。包括我们的时间，记忆，我们的所见所闻，幻象，梦境。在德彪西的钢琴小品中，她还坐在房间里，背对着他的注视，面向窗。光线越过了窗台上繁盛的盆栽植的绿叶，照在她的整个上。整个廓被镀上了一圈完整而光的氤氲。每一丝发都在灼灼闪亮。她的背裹在被光照耀得接近透明的白睡衣里，因为瘦弱，衣服显得庞大，像是一要蜕下的蝉壳。他始终是在她后面，从来不得以看见她的痛。

她不愿如此看到自己过早躺在病床上，因为虚弱而受人摆布，或凭借虚弱去摆布别人。选择仍然在自己家里，慢慢微笑，慢慢生活。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而这世上一切事情，若你真要当它没有发生，它就可以在你意识中毫无意义地隐去，真切地如同没有发生。这是另一积极意义上的掩耳盗铃，若用另一优的说法来讲，便是境由心生。

夜里的时候分睡两间房，渐渐变得易受惊扰，有一声响就会醒。有时候即便是一车灯打在玻璃窗上照到睛，都会醒来。每夜醒来之后，就起来去看淮有没有事。他站在门，轻轻拨开一门，如果看到里面黑暗而悄无声息，他便放下心来，回到自己房间去。后来这样的无谓的探望重复很多次，几近变成一迫症一样的担忧。

他每次来，她却都知。内心冗沉，思绪的人，最大的表征就是习惯上不易酣眠沉睡。无论他多么的轻，她都听得到门被拨开，并且觉得到简生站在那里，目光灼灼地凝视。过了一段时间，又被悄悄关上。一切又重归如初。

简生与淮生活将近一年。从去年的冬天，直到又一年的秋。这生活的极度的静，只让人觉仿佛是缓缓地沉不可测的海底。先是渐渐听不到岸上的声，然后继续下沉，变得看不到光。

她坐下来吃饭，动作变得小心。因为看到的东西全都是重叠和模糊，怕打碎碗，怕他知，怕他担心。

她的确是痛，痛在前额，以及四肢。剧烈发麻。独自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地忍受。疼痛对内心时常有警醒的作用，并且无论怎么和被关照，始终都只有自己来担当。因此她渐渐习惯。

我给她带来的不幸，或许只能来生再偿还。

她只是知自己需要时间来适应这样的视力。眯着睛长久地在台上闲坐。简生下的草都盎然地生长，葱葱茏茏。她在中看到一片氤氲模糊的绿，觉得非常安宁。用一整个上午来觉光一寸一寸地把上起来。什么事情都不。也几乎没有办法。不知不觉就到中午。她听到厨房里面简生再喊她，淮，来吃饭了。

人一旦生病，诸多事情便不能自行选择。需要躺在双上接受外界的摆。各各样的病，各各样的手段。打针，输，血，牵引，引，穿刺，血透，移植，化疗…在病床上，虚弱并且不再有羞耻，再也由不得自己自由掌控。而所能掌控的，唯有坐在你边的人对你的怜悯和关注——如果有的话。于是开始，开始要求迁就，一遍遍向来访的人唠叨自己的疼痛和不幸，每说一句话需要旁人一次次俯下来倾听…借此弥补自己的虚弱和无能。他们恐慌地问，医生，我得这个病会不会死？

淮说，我不想再去，简生。那是枉然。我这样会很好。

《大地之灯》比上一次更加糟糕

十一月的早晨，她醒来，睁开睛，看到的影像却相重叠，并且非常模糊。她只用了一个瞬间来接受这个现实。她知她的复视又犯了，比上一次更加糟糕。

她在用着形而上的心境持生活，因此一些形而下的事情便需要他亲力而为。要留在她边照顾。要给她买药，饭，洗衣，打扫并且布置她的房间。要共同去散步，共同画画。

人自然会死，只不过这个迟早的问题。而人面对这个时限，常常会贪婪并且不甘。

淮说起自己在圣彼得堡留学时的记忆。他说，我时常在涅瓦河边，见到那些穿素衣悄声言语的情侣。一次我坐在那里写生。正是雪过初霁，天光一片淡定清澈，有迟来的夕照耀雪面，空气冰寒，让人神清气。东正教堂的尖在远，覆盖着童话般的白雪。

而他现在只觉得，能够如愿以偿地最终获得与她朝夕相的机会，日日看得到思念中的脸，担当起她的病痛与生活，实在是多么幸运而满足的事情。

但只要他在每次站在门，凝视黑暗模糊的淮的影，便会觉得时光飞回转，自己还是那个刚刚失去母亲，受这个女照顾，并且不能自已地恋慕着她的少年。躺在那张床上，因为想到心的人就睡在隔，因此心神不宁，辗转难眠，忍不住要起去看看她，却又不忍心打扰，便又静静回到自己房间。躺下去不久，翻翻，天也就破晓。

淮迅速思索要不要告诉他。略作犹疑，始终觉得过一段时间会自然就好起来，不愿让他惊扰担心。毕竟半年之前她短暂地发作过一两次，而后很快莫名其妙恢复。于是她平静地说，我睡得很好。现在就起床。

晚上的时候依然带淮去散步，

天气很好，简生。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天气。

必定是一对平凡而幸福的欧洲夫妇，来这里度假。我回味刚才他们的那一幕对话，平和安恬，惺惺相惜。正如他们留给我的背影。那婉转如泉的宁静，得无以言表。

这是已经没有再工作的淮。她不能够再工作，因为不定什么时候，她的手就痉挛得抓不住笔，发麻，刺痛，站立不稳。只能留在家里，长时间的休息，照医生给的标准，伸展的肢活动。他看着她背影说，淮，明天该带你去医院检查了。

晴朗的夜晚，她疼得睡不着，仰便会看到一地暗白的月之霜华，中间镂空地雕刻着窗台上的植草的影，像地毯一样铺到床前。非常的。

可是多年之后回想起来，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和贪婪。那个时候，辛和就在我的边，我们也一直是像那对夫妇那样，平静生活，长久相伴。但是因为我面对这平静生活时的心情与她的有所不同，所以我即使同样的幸福之中，都竟然觉不到它的难能可贵。还在艳羡别人的幸福。

淮默不作声，她看得见他的挣扎和犹疑。一切只能顺其自然，若他什么时候调转回到原来的幸福当中，那么也就都是注定的事情了。她亦束手无策。只希望此时此刻的幻象，能够得以延续。

他因一直不能抗拒自己少年心的辐，借由一恋母情结的植和转移，所以长久并且偏执地着这个女，甚至在离开她之后情能力就变得残疾欠缺，无法去，亦无法平衡地对待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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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那个时候还不知淮已经病到了这步田地。

我画画的时候，一对中年男女站在我旁边不远的地方，穿黑大衣，发浅白，略略有些发胖。十分安静，一直无言，长久地眺望河向默寒的远方。我画了很久之后，他们准备离开。我听见那个男温和地用英语说，亲的，你冷吗。女回答，我不冷，亲的。但我们还是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