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屋！”你母亲用拐捣着地，用一个家长的权威吻说。

你儿似乎有些不情愿地下了车。

“好。”你儿说，你儿又对围拢上来摸着他的的你父亲说“爷爷。”两张蓝脸，一张糙苍老，一张鲜艳，构成相映成趣的生动画面。你儿一一地问候他的姥爷、姥姥、大姨。你母亲纠正你儿：“该叫大娘才是啊。”互助说：“都一样，叫大姨更亲嘛。”你父亲问你妻：“他爸爸呢？怎么不回来？”你妻说：“他到省里开会去了。”

“我的闺女啊！”吴秋香喜气洋洋地叫唤着，最先扑上来，看那冲劲儿，她似乎要拥抱女儿，但到了面前却突然僵住了。我看着这个当年苗条、如今两腮下垂、腹凸的女人脸上那既有亲又有谄媚的表情，看着她伸几弯曲的手指，抚摸着你妻裙上那些亮片，她夸张地——这才是她的本腔调——说“哎哟，这是俺的二闺女吗？俺还以为是天女下凡了呢！”

“这孩，你就气我吧，”你妻说“那几罐蜂，就是给你爷爷、姥姥姥爷的，你亲手给他们，就说是你为他们买的。”

轿车停在古旧的西门家大院门前。小胡响了喇叭，立即从院里涌了一群人。我嗅到了他们的气味看到了他们的脸。他们的气味里都添加了陈旧的信息，他们的上都增添了脂肪，他们的脸都增添了皱纹，蓝脸的蓝脸，迎的棕脸，黄瞳的黄脸，秋香的白脸，互助的红脸。

“这是狗小四吗？我的天哪，长成一小啦！”迎说。

“我哪里有钱？”你儿赌气般地说“说了他们也不信。”

二哥呢？我着急地问着，同时张大鼻孔，搜索它的信息。

这一群人，簇拥着你的妻和儿，提拎着那些绿绿的盒，了西门家大院。你以为我被冷落了吗？没有，就在人享受着天之乐时，一条白黑狗，从西门家大院里窜来。同胞狗兄弟的亲切气味，猛烈地扑我的鼻，往事历历涌上心。狗老大！大哥！我兴奋地叫着。小四，我的四弟啊！它也冲动地叫嚷着。我们的叫声惊动了迎，她回过，注视着我们：

“老大，小四，你们哥俩儿，有多少年没有见面了呢？让我算算…”迎掰起指，数着“一年，两年，三年…啊呀呀，你们八年没有见面了啊，狗八年，等于人的大半辈啊…”“可不是怎么着，”一直得不到说话机会的黄瞳说“狗活二十年，等于人活一百岁。”

“开放呢？我那宝贝孙呢？”

。迎的小脸于、净净，改革的小脸白白胖胖，但嘴上总是沾着鼻涕。他们俩幼时的气味还储存在我的记忆里。我回忆着他们的气味时，与八年前的西门屯有关的数千气味便如一条气味的大河，汹涌而来。

司机拉开车门，提礼，我纵。

“这么大了，还光着玩。”你儿嘟哝着，不知是鄙视还是羡慕。

在你妻与你儿的拌嘴声中，轿车驶上大街，街两边那些八十年代初期新建的、整齐划一如军营的红砖瓦房墙上，都用白石灰刷上了大大的“拆”字，旧村的南边田野里，挖土机隆隆地响着，两台起重机，举着橘黄的臂，静静地等待着。西门新村的建设已经开工。

我们碰碰鼻，互相添添面颊，然后用脖互相，用肩膀互相碰撞，表达我们久别重逢的欣和慨。

你的母亲迎拄着拐凑上来，她的半边已经不灵便，她举着那只显得弱无力的胳膊，对你老婆说：

“你蜂抹到我嘴上好了！”

我的男主人，

小四，我还以为这辈再也见不到你了呢，我的大哥泪汪汪地说，你不知我和你二哥有多么想念你们，想念你，想念你三。

“小胡，”你妻说“你先回去吧，下午三，准时来接我们。”

你二哥家最近遇上了丧事，狗大哥同情地说，你还记得那个良才吧？对，就是你家主人的夫，很好的一个人，，拉拉，写写，画画，样样都能拿起来，当着小学校长，好的一个差，人民教师，谁不尊敬？可他偏要辞职去给西门金龙当副手。被县教育局不知哪个领导批评了几句，回家后心情郁闷，喝了几杯酒，说要去撒，站起来，晃晃，一栽倒，就这样死了。嗨，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们狗，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我的大哥说，怎么，他们没把这消息告诉你家主人吗？

你妻没有急于下车，等待着司机小胡转过来为她打开车门。她撩着裙下车，因不习惯跟鞋几乎跌倒。我看她极力地保持着的平衡，借以掩饰左的缺失。我看到她的左已鼓胀，散发着海绵的气味。为了这次意义非凡的还乡她可是煞费了苦心。

“待会到了家，嘴要甜，要有礼貌，”你妻说“要让爷爷、姥姥姥爷兴，要让亲戚朋友佩服。”

“我的开放啊…”迎喊叫着“让看看，几个月不见又长一大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