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看这和尚，虽上了年纪，须眉毕白，却依旧清癯俊雅，披一件僧袍，挂一串念珠，手拎着菩提的珠串儿——如今越发过得滋了。不悟渐也与玉相熟，见礼毕，玉请他坐下，他也不客气，谢座之后却说：“外间云永嘉侯审案，审着个棘手的案，娘娘可知？”

玉笑而不语，心，我才没那般好儿哩！上却不多言，只问不悟：“方丈真个要将慈渡寺去？”不悟正：“慈渡寺本非老衲私产，如今老衲又久居京中不能主持寺庙，不若让贤。”玉：“大师不回江州，想是在要大相国寺挂单久住了，却是便宜了我。”不悟笑：“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不悟双掌拿什，宣一声佛号，却说：“昔日寒山问拾得曰：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治乎？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不悟更肃容，言以门徒四讲经。玉：“大师既有此善心，还请先往北去。”

，往往是人命大案。玉度其日期，想这案自提审案犯至询问证人，再查看证，又要记录卷宗。因死者是赘婿，又不同于寻常杀夫案，恐还有礼法之辩。凡事一涉礼法，便要拖个没完没了，没两个月不来结果——两个月能审结的，已算是快的了。

不空与他商议许久，以中惯信人，恐不悟一旦离去，帝后二人复又因循旧缺，佛门反要叫门压制。虽清静真人为人极明事理，却依旧不是同中人，设若清静一朝羽化，门中人有何举措尚未可知。是以不空苦留不悟，乃至以大相国寺住持相让，只为不悟颇得帝后信任，因其之力，弘扬佛法。

玉：“不过是些个车轱辘话罢了，南蛮、小人家、女人当家、赘婿…这些年，我听得耳朵都要生起茧来，早不当回事了。我自家不觉得有甚，纵他们说，又有如何？他自己就先没趣儿了。虽语带恶意，说的却是实情，由他们去罢。”

不悟何等颖悟，一思便明，如今朝廷官员虽有清与勋贵之分，更有南北之别。天下之大，人皆安土重迁，看他乡之人便不如乡党亲近。不悟更通经济学问，晓得这天下，秦汉时中原之地富饶，视南方烟瘴之地为未开化。至于永嘉南渡，南方渐丰，到唐时南人虽受些歧视，却更富裕，所纳之税赋渐多。时至今日，官家又要重工商，南方比之北方税赋已大致相当。南人读书的亦是累年增加，渐有与北方角逐之势。

玉暂将此事放下，却于次日单唤了珍哥来，问他家中如何。珍哥满疑惑，问：“家中并无甚事，娘娘怎这般问哩？”玉一噎，：“许久不见，有些想了。你好生读书，休旁人淘气。”珍哥：“我不与淘气的一混闹。前儿王赟又捉了只蚂蚱，我都没理他。”

玉笑：“也不要摆脸与人看，他肯与你玩，是瞧着喜你哩。”珍哥：“娘娘，我省得。”两个一递一递地说话，直到朵儿上前：“哥儿该去读书了。”玉才打发珍哥往东里去。

官家虽是宗室，生母却是南人，娶妻亦是南人，吴王昔年于东南经营多年，官家生父与南人亦颇亲近。是以朝廷上虽认了这官家，亦认了这娘娘，提及帝后，北人亲近之心实不似南人。南人闻官家登基，娘娘是南人，凡官家有善举，总要称颂。近来收路费，因多在南方，竟无许多人反对，老老实实了税，又有那一等信官家

不悟却又前后脚来了。

玉心，不空虽是不悟师兄，却又自有弟，不空之后，不悟若想掌大相国寺，却又是一等麻烦事。这情形倒好与九哥过继相仿了，想着便咯咯笑声儿来。不悟因为问：“檀越何以失笑？”玉正容：“不知大师将何以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