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昭半眯了睛，迷迷瞪瞪地听。

“淑妃那已经派人去说了，淑妃想赶过来瞧，被我给拦了。阿妩这一胎先别慌张扬，旧俗是要过了三个月才敢放风声来——这也是有理的。年前老二那失了皇嗣，若如今端王府反而有了喜，两边时间接得巧，就怕有人会困兽之斗。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们有所忌惮，旁人或许就要赌上全家，放手一搏。”

迷迷瞪瞪地听，迷迷瞪瞪地下狠心想着，想着想着睛又阖上了。

苹果儿顺着刀尖一溜儿掉下来。

等行昭完全清醒过来时，天儿快黑下去了，一睁，六皇正坐在榻旁的杌凳上正拙手拙脚地削苹果，神情很认真，像是在描金绘银。

那是他们的家，他，她，还有一个小小的，还不知是他还是她的家。

行昭这么一天过得忙忙碌碌的，从一大早上听到战事吃，再到中午六皇言解惑，再到下午，竟然被诊来有喜了！

行昭睫不由自主地轻颤了颤，六皇便朗声笑起来，边将瓷碗端到行昭跟前，边继续唤“快起来，咱们回家装睡去。”

聪明的人学什么都学得很快，王孙公削了两下就熟悉了，削了一个坑坑洼洼的苹果来放在瓷碗里，再削下一个时就熟练了很多。

短短一天，一波三折，喜忧掺杂，再加上一懒懒的，行昭吃过几面又喝了汤就爬到内厢的榻上睡晌午了，一挨着枕，一阖，也不晓得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见外有人悄声说话。

人吧，都是有立场的。方皇后私心里也想看见行昭产下嫡长，可前提是行昭的安危必须要先得到保障。

还没睡清醒的脑里只有一个信念，无论她是怀六甲，还是年老发福，她都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个男人是她的，什么狐狸妖怪都别想抢。妾室她容不下，通房她也容不下，貌丫鬟、妖娆戏、清秀小厮，全都开些。

说着说着，转忙忙叨叨地吩咐蒋明英：“去六司寻摸个经事儿的婆来！”蒋明英这还没走殿外，就听见方皇后扬声将她唤回来“哎呀呀，先甭慌！前三月不吱声儿，先把事情掩下来！”。。“凡事听黄妈妈的先，警惕，一定要警惕！”

“扬名伯这一役，或明或暗全都算计到了，虽为避嫌未与定京互通信件，可这次动作倒是得很有灵犀…这节骨上阿妩辛苦，慎自当殚竭虑也要护她母周全，大风狼都经历过来了，小小脾气又有何惧？”

说实话，行昭也摸不清楚方皇后说到最后，这是在嘱咐谁了。

六皇手虚扶在行昭腰间，附耳轻唤：“阿妩…”

行昭睁开，就着银叉吃了块儿苹果。

好歹一个光的苹果来了，划成小块儿小块儿的，再上小银叉。

“景哥儿那，无论前方战事如何，都先别给阿妩说。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就成了，女人家有了喜，通常喜怒无常的，也劳烦你担待着些。”

苹果脆脆的甜甜的。

“黔驴技穷，图穷匕见，最后一击，才显真章。”

啧啧啧，男人得意哟，得意得像只斗胜了的公。

“嗯。”行昭也低声笑“张院判说有九成九的把握，万一呢？”

既然木已成舟，就得竭尽所能地把这条船好好划下去！方皇后一向不喜钻角尖，骂了六皇两声“不懂心疼人！”、“自私自利”之后，情绪赶平复，很是沉着地着手安排下去，先让林公公去候着“人多杂先甭明说，只让老六下了衙来凤仪殿接自个儿媳妇儿。”又给莲玉待“…府里不许草，香料粉胭脂一概不许你家王妃用，怎么舒畅怎么来，若有像那个严氏一样想要掀天儿的才，如今也不是顾忌的时候，打杀了就是。你得立起威来！”

六皇了，十分得意：“嘣！别忘了我叫慎，慎之又慎，只有正中靶心的，你瞅瞅我哪件事儿脱过靶？”

六皇目光灼，手想从腰间顺到肚上来，可笨手笨脚地又怕碰坏了，隔着衣裳虚悬在行昭小腹之上，声音压得低极了，像找到了一匹尚未开封的宝藏，带着无限隐秘的喜悦，小声说：“阿妩，我们要有孩了。”

行昭靠在垫上，陡然很想哭声，家啊家，她原来的家是在九井胡同里，后来搬到了中，再后来便是八宝胡同的端王府。

回家啊。